如果能在感到悲伤前,先攒好泪水,在悲伤时尽情流淌该多好。
她从以前,就感觉自己有点偏离于这世界。
用她自己的话来说,就像是一只小小的西瓜虫,蜷缩在石缝中,虽然向往光明,但是由于畏光的天性,却始终无法触及那美好与温暖。
但,一切都有了转机。
转机始于一片花瓣,和花瓣引起的美丽的误会让她与几位少女的命运撞了个满怀。
一次次聚会、一次次卡拉 OK、一次次排练……直到最后,一场 Live 将几位少女的命运用更加紧密的方式牢牢地捆绑在一起。
同时,也是最后一场 Live。
随后,便是一场大雨。即便是再绚烂的飞花,也经不住大雨的摧残。
她的希望,被那场大雨冲刷殆尽,然后归于沉寂。
她试着去回避。她试着去忘却。
她几乎成功了。只要没人跟她提到“乐队”二字来强迫她想起,她就还是那个喜欢把日记写作诗的女孩。
可是,有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。一位粉发少女的出现,打碎了她在那件事引起的狂风巨浪中赖以生存的小船,却又牵起她的手,同众人一起,一点点地建起一座稳固的避风港。
而现在,这座避风港正在消失。
“前方到站,鬼子母神站,鬼子母神站。”夕阳的余晖撒入都电荒川线的车厢,惹得车内遍地金黄。天空上挂着几片烧得正烈的云彩,仿佛在将自己的不甘和落寞化作火红的色彩,肆意地向着天空宣泄着。车窗边的少女看着这景象,不由得出了神。
可惜,前面就要到站了。
车门开启,声音如同叹息一般。高松灯沉思着,摇摇晃晃地向着地下道方向走去。她重新理了理思绪。
不知何时起,MyGO 逐渐分崩离析。大学刚开学,大家还都频繁地出现在 RiNG 的排练室里,一边排练着,一边畅想着未来。慢慢地,大家开始缺席了。就在今天,原先预定的每周末排练,居然只有灯一个人来参加了。
“如果能给心灵也贴上创可贴就好了……”她曾这样对爱音说道。现在,这处境又让她想起了这句话。
走着走着,她走到了天桥上。这是灯回家的必经之路,也是一个充满了她和伙伴们的回忆的地方。
“我好想——成为人类啊——!”
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来那句话。这不由得让她想起了那天。
她仿佛看到那蓝色头发的、对她来说熟悉到窒息的女孩,在桥上向着世界呐喊。
她仿佛看到那喜欢打鼓的、就算与自己家相反方向也要送自己回家的女孩,在桥上和她说再见。
她仿佛看到那沉溺于过往的、最后决定正视自己问题的女孩,在桥上对她说谢谢。
想到这里,灯的情绪近乎决堤。
感觉像是回到了三年前,MyGO 也是像现在这样,近乎解散,她蜷缩在 Live House RiNG 排练室的中央,留下了近乎绝望的泪水。
“我受够了……就是因为这样……我才不想组乐队的……”
当时的她泪流满面,如是说。
此时此刻,恰如彼时彼刻。
如果人们注定要离别,那为何最初要相遇呢?
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,如果所有的社会关系有一天都将断裂,那么生而为人的意义又是什呢?
她泪眼朦胧,不由得思考起了这个问题。
回到家。打开卧室门。坐在桌前,拿起笔写日记。一如三年前的那般,灯还是喜欢把日记写作诗。
“世界摇摇晃晃”
这是她起笔的第一句。
写完日记,她躺在床上,满脑子都是刚才的问题。
她想要逃离。她觉得这个问题太过残酷,太过锋利。
一直以来,她都想要“成为人类”。可是,当她突然意识到人类存在的意义可能并不存在时,如同被一双大手扼住了咽喉,变得难以呼吸。
世界摇摇晃晃。
如同逃避似的,灯冲出房间,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刚才的问题甩在身后。
那名为 MyGO 的避风港,正一点点消失。不,是同 CRYCHIC 一同变为巨浪,在她的精神世界肆虐。
“这么晚还出去吗,灯?外面有点冷呢,披件衣服吧。”看到女儿冲出房间,坐在客厅里的高松由司问道。作为灯的父亲,女儿这段时间的不对劲他早就看在眼里。他拿起一件衣服,递给了灯。
“爸爸,你说……如果我和好朋友最后一定会分开的话,那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要相见比较好……”灯接过衣服,泪水终于决堤,控制不住地流下。
“都是因为我……擅自说了什么一辈子的话,所以才……”
“小灯没有错哦。人生就是这样充满相遇和重逢的嘛。”由司一把抱住失声痛哭的灯,摸着她的头,说道,“当时啊,我跟你妈妈也是这样,一直吵架,然后分开,最后又重归于好。”
“所以,小灯,其实再见是为了再次相见哦。你的好朋友们可能因为某些事暂时和你分开,但总有一天,你们也会在某个路口相遇的。”
“我们家小灯最喜欢星星了,不是吗?天上有颗星星,叫北极星。它永远都指向北方。如果你和你的朋友们暂时分别了,远方的北极星也会指引着你们,让你们在某个时候再次重逢。”
“再见,其实只是为了久别重逢后,说出那句好久不见。”
说到这里,由司拉着灯走到阳台上。阳台外,星光璀璨。灯不由得看得出神了。就在这时,爸爸抱住了灯,拿过灯手里的衣服,慢慢地给她披上。
“灯,无论发生什么……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的。”
“如果觉得心情很难受,那不妨出去走走吧。就去那些你和好朋友们充满回忆的地方,或许你会和他们重逢哦。如果灯想去没去过的地方,爸爸妈妈也会支持你的。”
听着这些话,灯心里的阴云慢慢地、轻轻地变成了一场雨倾泻而下。它冲刷着包裹灯内心的那一层哀伤。哀伤便渐渐淡化,渐渐褪去。冲刷过后,露出了灯一直没能察觉到的真心。
果然,她还是想要和朋友们再次重逢。
就这样,灯内心中的齿轮开始重新转动,带动着指针,咔擦咔擦地走向下一个刻度。
也就在这时,少女的旅程,重新开始了。